秦誓·1
公曰：「嗟！我士。聽無嘩。予誓告汝羣言之首。古人有言曰：『民訖自若是多盤。責人斯無難，惟受責俾如流，是惟艱哉！』我心之憂，日月逾邁，若弗云來。惟古之謀人，則曰未就予忌（惎）；惟今之謀人，姑將以爲親。雖則云然，尚猷詢兹黃髪，則罔所愆。番（皤）番（皤）良士，旅（膂）力既愆，我尚有之。仡仡勇夫，射御不違，我尚不欲。惟截截善諞言，俾君子易辭，我皇多有之。昧昧我思之：如有一介臣，斷斷猗無他技，其心休休焉，其如有容。人之有技，若己有之；人之彥（獻）聖，其心好之，不啻如自其口出，是能容之。以保我子孫黎民，亦職有利哉！人之有技，冒（媢）疾（嫉）以惡（䛩）之；人之彥（獻）聖，而違之，俾不達，是不能容。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，亦曰殆哉！邦之杌隉，曰由一人；邦之榮懷，亦尚一人之慶。」
白話秦穆公说：各位将士，不要喧哗，听我说。我告诉你们一些非常重要的话。古人曾经说过：人们总是习惯于随心所欲，责备别人没有什么难的，但要接受责备像流水一样自然，这才是真正的难啊。我心中的忧虑，像日月流逝一样，恐怕一去就不再回返了。对于往昔那些有远见的谋士，我说他们不合我的心意；对于现在这些谋士，我姑且把他们当作亲近之人。虽然如此，但我还是要进一步向那些头发花白的老臣们咨询请教，这样才能不犯过错。那些白发苍苍的贤良之士，体力虽然已经衰退了，我仍然亲近他们；那些高大勇猛的武士，射箭驾车无不纯熟，我却并不特别偏爱他们。那些巧言善辩、善于搬弄是非的人，使得君子们思想混乱、莫衷一是，我对这些人过于亲近了。我默默地思考着：假如有一个臣子，胸怀纯贞，没有别的技能，他的心地坦然温和，好像有无限的包容之心。别人有本领，就像他自己有一样高兴；别人有贤能和美德，他由衷地喜爱，不仅仅像嘴上说说的那样，而是真正能够容纳。用这样的人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，那实在是很有益处的啊。如果别人有本领，就嫉妒、憎恶他；别人有贤能美德，就压制排挤他，使他不能通达，这样的人是不能容纳别人的。用这样的人来保护我的子孙和百姓，那可真叫危险啊。国家的动荡不安，是由于一个人；国家的繁荣安宁，也总是一件人事、一个贤人的吉庆所致。
解讀本篇是《尚书》的最后一篇，记录了秦穆公在崤山之战惨败后，对群臣发表的悔过自责之辞。秦穆公不听老臣蹇叔的劝阻，出兵远征郑国，结果在崤山被晋军伏击，全军覆没。事后他深刻反省，说出了千古名言'责人斯无难，惟受责俾如流，是惟艰哉'——责备别人不难，难的是接受批评如流水般自然。全篇围绕用人之道展开，对比了贤士、勇士和谗言之臣的不同，最终强调'邦之杌陧，曰由一人；邦之荣怀，亦尚一人之庆'，点出人才的极端重要性。这篇悔过之辞语言诚挚感人，是先秦文献中少有的君主自我检讨的典型文本。